成亮专访二:我不愿给外教摆盘子,情愿自己摸索犯错

成亮是2012年正式退役的,当时摆在他面前的——正如摆在绝大多数退役球员面前的那样——有两种选择:在高级别球队里从助教做起,慢慢积累沉淀,跟着外教学点东西;或者选择一支低级别球队做主教练。

他选了后者,2016年,他成为上海申梵俱乐部主帅。球队的投资人是周亮,当时他刚争取到了第一笔融资,正雄心勃勃地开始打造自己的足球理想国。老板和主帅个性截然不同,前者张扬,后者内敛,但两人本质上有非常接近的一种共性——他们偏重理想而轻视现实,过于相信自己的能力,而忽略了构成成功的其他因素,比如资历、人缘。但相比周亮,成亮更现实一些,更顾及家庭层面一些,因此不至于押上整个人生孤注一掷。正是这种差异性,导致了两人后来的分道扬镳。

为什么不先从在外教手下做助教开始呢?“我做球员的时候也跟过很多外教,我觉得,他们也没什么东西嘛。没有战术,没有踢法,不就这么回事嘛,钱拿得比中国人多得多。相反,倒是一些本土教练,像徐根宝、成耀东和吴金贵他们,反而更重视战术。”

他说,也可能是自己没有遇上过优秀的外教。布拉泽维奇像他人生中的一场噩梦,自然不用提了。此外,“2012年在申花,上半年蒂加纳下半年巴蒂斯塔。带的什么东西,战术意图是什么?看不出来的呀。我也不愿意跟在这样的教练后面,给他们摆盘子。”他说的摆盘子,是指每堂训练课前教练组中一些成员要负责摆放训练器具,通常这些工作由中方教练完成。

他是情愿自己摸索,以为好的坏的总是积累。但几年下来,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,“什么经验都没学到,只剩下教训。成亮因此感慨,“中国人要为中国足球做点事情,是很难的。我以前对未来有过很美好的规划,但后来发现,作为一名本土教练能生存下来就已经很难了,我哪里还敢再憧憬什么?”

当初在申梵他是有过抱负的,“中乙先稳两年,卖点球员,随便怎么样也要冲上中甲。再培养点小的,两年差不多,我们冲冲看。还可以卖点人,给老板赚点钱。但后来资金链断了怎么办?”

从一开始就很困难,到最后一直都很难。“第一年,4月份踢陈毅杯了,3月20号刚刚把队组建起来,凑不够人,最后把我自己报上去,好不容易凑满20个人。就这样,还当年冲到了中乙。第二年开始资金出问题了,但再困难也是提前五轮就保级成功的。欠薪,最长的一次欠了四个月。”

后来,迫于养家糊口的压力,成亮一纸起诉,把周亮告到了中国足协。

“有些事做不到就真的做不到”

成亮教练生涯中不多的几个高光时刻之一,出现在他2018年执教四川九牛的时候。这年,他将球队带进足协杯8强,也缔造了中乙球队在足协杯上的历史。但是时隔不到一个月,就传来他下课的消息。俱乐部给到他本人的理由是:联赛成绩不理想。

四川九牛这年是从中冠替补到中乙的球队,成亮下课时,他们在联赛南区积分榜中暂列第7。“最好的时候排到过第2,当中伤了两个停赛一个,六连平以后就落到第7。但其实离第2只有4分,也就是一场球的事情。”虽然在合同里并没有冲甲的条款,但显然随着联赛的展开,以及受到同城对手安纳普尔那优异战绩的刺激,俱乐部决定冲甲。

“5月底,九牛和安纳普尔那踢德比。说一定要赢,我说这事没办法。我当时可以拍着胸脯先答应下来,大不了比赛之后再找借口咯。但明知道自己做不到还要骗人,这个不是我做人的道理。”活到这把年纪,成亮认为人最紧要还是得心里有数。有些事情做不到就是真的做不到,“人家的投入有一点多个亿,这个怎么比呢?”所以在德比前,他离开了球队。      

成亮下课之后接受当地媒体采访,心有不甘地说了一句,“给我十年,我能把九牛队带进中超前6。”这是一种几乎不可能发生在中国足坛的假设,对于绝大多数的中国俱乐部投资人而言,足球不是一种情怀,它首先是一台机器。把真金白银投入进去,这台机器应当短时间内制造出各种各样的利益。这种利益未必直接和金钱挂钩,但它们终将通过一种迂回的方式为投资人们带来切身利益。

这注定了成亮以及无数和他一样年轻的、缺乏资历的、又无背景的教练想要实现他们的足球理想,前途很是渺茫。以今年的中乙联赛为例,赛季初32支球队的报名名单中,有几乎半数请了外教。其他半数的球队里虽然大多数聘请了70后的少帅,但他们中的绝大部分本赛季刚挂帅,在同一支球队里坚持到两年以上的寥寥无几。

所以成亮也没什么可抱怨的。曾经在去年的足协杯上带领南通支云掀翻申花,之后又成功冲甲的魏新在圈子里是公认的实力派少帅,但他依然逃不过下课的命运。

足球世界是瞬息万变的。

来源:周到上海       作者:沈坤彧